不好意思,这篇文章写得断断续续,一部分是打字写的,一部分是通过 VoiceNotes AI 语音输入的,内容也比较碎片化,稍微整理了一下就发出来了。逻辑上不一定完全通顺,有些地方可能读起来有些跳跃和重复,还请多多见谅。

2026年4月15日,写于某个被困的下午

今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在Leuchars等火车。由于信号问题,轨道上出现了一些延误,导致后续接连两班火车都被取消了。没有办法,火车站正在维修,没有地方可以坐,只好在周边的小镇上走一走、停一停。正好闲来无事,便想着,也许可以趁这段时间把下一篇博客写完。

今天去学校主要是因为有一个seminar talk,一个医学院的年轻讲师来讲医疗数据处理。方法本身没什么问题,就是从logistic regression、树模型、全连接层神经网络,以一种比较偏综述性的方式讲了一下他们如何处理青光眼的预测问题,都是比较常规的东西,没有太多方法上的创新。让我比较感兴趣的一点是,他最后做了一个针对患者的调查,想看看患者是如何看待如今用AI处理医疗数据这件事的,从隐私、安全性以及实用性的角度,看大家是持积极还是消极的态度。这个原本应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因为你很少能看到从医学院的视角去审视生成式AI与医疗数据之间关系的研究。但让人不解的是,他全程都在说AI、AI、AI,却从来没有真正说清楚这里的AI到底指的是什么?是报告中基于树模型的机器学习方法,还是基于全连接层的深度学习网络,还是我们现在默认意义上基于ChatGPT的生成式AI?三种东西混在一起说,却完全没有一个统一的界定。更重要的是,如果他默认讨论的是生成式AI在医疗领域的应用,那作为一个医疗领域的学者,却完全没有提到类似OpenEvidence这种面向专业医疗工作者的工具。这多少让我觉得有些费解,这样的文章是怎么能发出来的,而我的文章却会被拒掉,多少让我有些不服气。

今天还有一件事让我很感慨。一位认识了蛮久的朋友,研究方向和我相似,在几次学术会议上都遇到过。今天他给我发消息说,这周五他要答辩了,终于也熬到头了。从本科在国内Top 3的学校毕业,后来顺利拿到美国的奖学金,现在博士即将毕业,一切好像都是原本期待中的样子。 但他也告诉我,现在环境不好,大家都很 FOMO AI,很多工作都是基于Prompt Engineering展开的、偏工程化的内容,做不了什么decent的研究,他对研究本身已经失去了一些兴趣和热情。去年我们在会议上见了一面,他告诉我他毕业了想去做quant、做hedge fund,但今年又说一切好像没有那么顺利,他会去隔壁组继续做博后,似乎也走到了一个自己并不太满意的困境里。

对了,今天还在听一个叫做《起朱楼宴宾客》的播客,第163期,讲的是”孤注一掷的年轻人遇上草台班子的世界”。这应该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播客了,让我很有感触。其中一位主播在29岁时经历了一些人生的重大变故,感受到了彻底的虚无。现在我也刚好在这个年龄,会感到这个世界是如此荒谬、如此怪诞,有那么多不合理的事情,却在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发生着。你看着这个世界在快速发展,越来越多全新的科技涌现出来,但你似乎又没有那么对它感兴趣了。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奇怪。

Bayesian 终于被 FDA 认可了,但又怎样

最近比较有趣的一件事是,就在上一篇博客发出来后不久,FDA发布了一条关于使用贝叶斯方法进行临床试验设计的指南。又过了两天,CDE也发布了同样的指导意见。一瞬间好像觉得贝叶斯终于在生物医药领域有了一点点起色。这是必然的结果,还是说仅仅是一次尝试?在此之前,贝叶斯方法已经在许多学者的倡导和努力下做了很多发展,有很多人提议将贝叶斯方法引入临床试验,但结果一直没有被真正落实下来。现在只是出了一个试行的指南,它真的能很快改变什么吗?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对我来说几乎是一种带有讽刺意味的肯定。2022年,在寒冬来临前,我有幸去面试一家MNC。在最后的presentation环节,当我说到BNP(Bayesian Nonparametric,贝叶斯非参数)几个字的时候,一位从业十多年的首席统计师问我:”什么是BNP?”我解释了一番,他说:”哦,我们这里不怎么用贝叶斯,我们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我理解不同行业有不同的domain knowledge,但很显然,我所做的事情并不在这个行业的主流之内。

这几年无论怎么投,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结果。因为不认识领域内的人,我便去Reddit上发帖问,大家都很友善——有人会说”我们在用贝叶斯”,”贝叶斯在早期阶段有很多应用场景”。但等你真的去面试、去看招聘要求,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在用。在一个毫无贝叶斯基础的地方,你的学识基本上派不上什么用场。

我一直觉得,如果你要做某件事,就要去它最主流的地方做:你要做金融,就去伦敦或纽约,不去巴黎;你要做时尚,就去巴黎或米兰,不去爱丁堡。而在中国,在生物医药领域,你想做贝叶斯,这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FDA的这条指南是个好消息,对我来说也来得恰到时候。但我更多想到的是:如果它没来,会怎样?在我之前毕业的那些对贝叶斯有热情、又憧憬做生物统计的人,他们会怎样?在那个时间节点,无论怎样努力,你都很难被主流接受,你的坚持在那时是看不到什么回报的。

大家都说,只要去做对的事情,终将会有好的回报。但这一切都是站在你已经获得回报的前提下,回过头去看自己走过的路,你会觉得在某个时间节点,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坚持了正确的事情,做了时间的朋友,所以才有了现在的结果,这是完全的后验结果。但如果没有呢?如果FDA没有发布这条指南,我会怎样?我可能还在纠结,要不要下定决心进入生物医药,还是毕业后先找份工作去互联网试试水。你很难说我具体会怎么做,因为这一切本是不可预测的,就像绝大多数从业者都没有想到FDA会突然发布这条指南。

这是无数学者和生物统计师在背后长年坚持和推动所带来的结果,它所需要的时间成本和实验成本,远超我的想象。所以,这更多的是一种运气,你赶上了这个时代,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就像有人说的,赶上了时代的风口,猪都能起飞。确实,赶上了,你就能收获很多机会。作为一个具体的结果,罗氏甚至直接推出了Bayesian innovative clinical trial design的暑期实习。是啊,很难想象,这里的罗氏,就是我2022年去面试的那家MNC。

所以,如果我2022年就毕业,我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从事相关的工作。但到了2026年,一切又变得稍微可能了一点。这一切,只因为一纸报告——那我在这四年之中作为个人的努力,又究竟起了多大的作用呢?更重要的是,你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明天又有另一份报告,把一切打回原形。

这个世界的底层是随机的

播客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这个世界的底层是随机的。

美联储降息,你可以根据宏观市场数据做出预测。但你没有办法预测未来10年、50年后的情况。这种随机性究竟是有迹可循的——像马尔可夫链那样最终会收敛的随机,还是一种完全发散的random walk的随机?我该如何去量化这种随机?(虽然现在的市场也越来越像一场赌博,趋势远远大于价值…)

如果回顾我这十年的求学生涯,我的情绪变化是从迷茫、坚定、兴奋,再到担忧、焦虑,再到现在的恐慌。我感到迷茫,是因为从高中毕业后,我好像失去了一个非常坚定、明确的目标,面对的是更多的选择。这是一件有极高自由度的事情,它让我不知道如何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所以我感到了短暂的迷茫。而当找到新的目标后,我坚定地相信它,为此感到兴奋,朝着这个目标去努力。我相信只要努力去做,就一定会有所收获,付出是有回报的。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好像并不是这样的,它从不做出任何承诺,并不是一个well-constructed的状态,这里没有正反馈机制,甚至算不上well-defined。我的努力在宏观层面或许一文不值,顺势而为可能才是正确的选择。

十年前,我选择数学并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我相信数学作为基础学科之一,有很高的发展上限。但我没有意识到,我自己并没有那么高的上限去承受数学所带来的冲击。那是一次比较大的赌注。我做出了很多改变,去调整去适应,我考虑过要不要转专业,也尝试过很多其他事情,包括去交换、去北美暑校,试图对整个世界有一个更宏观、更完整的认识。那一次我赌对了,四年的本科学习让我对整个学科有了比较好的了解,机器学习的高速发展与我的数学背景非常契合,于是我做出了一个选择,转去了机器学习。后来又在一个很关键的节点转回了统计,因为在后疫情时代,我相信统计是一个更正确的决定,无论是从算法方面还是生物医药方面,我都相信统计会让我更有竞争力。

这显然也是一场赌注,而且是一场巨大的赌注,你赌的是四年后一个比较具体的研究方向还值得,而这本身就是一件小概率事件,因为你很难预测这个随机的世界在四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同样师从Hinton,Neal上个世纪90年代便开始做贝叶斯神经网络,因为他相信神经网络会是一个重要的方向,会很有用。但直到2026年的今天,你依然很难看到贝叶斯神经网络在应用领域有多么大的贡献,甚至它是在近五六年才重新开始受到重视。幸运的是,他后来转去做BNP,恰好赶上了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BNP方法论体系逐步成形的年代,留下了影响深远的研究成果。但反观Ilya和Hinton做的AlexNet,以及后来出现的CNN,在一个对的时间选了对的方向,做出来的东西便是截然不同的。它不在于早,它只在于一个正确的时机。2016年朱军还没有放弃做贝叶斯,刚入学的翁家翌面前摆着三个方向:Bayes、GAN、RL,如果他当时没有选择RL,现在OpenAI的RL infra又会是谁在搭建?我当然相信努力本身是有意义的,做好准备从不会是一种浪费。但我同样也相信,个人的努力在时代面前显得非常渺小。面对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随机的未来,个人的努力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本质上是一个条件概率的问题。你所conditioning的条件本身就是不确定的,时代的走向、方向的选择都不在你的掌控之中,那么你最终成功的概率,又有多少是真正由你自己决定的呢?

就我个人而言,所期待的统计并没有带来更多的改变,对科研的热情也被消磨殆尽。反而在生成式AI爆发的年代,有了AI的加持,很多初级场景下对专业知识的要求从广度优先转向了深度优先,大家需要的是更深入的行业知识,而不是一纸学位证书。曾经作为万金油的统计学,也逐渐变得不那么被需要,所选的方向在某些行业和地区也依旧不是主流。与此同时,博士毕业生开始有泛滥的趋势,含金量感觉还不如四年前的研究生学位。

我从上一次面试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再投简历了。一方面是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另一方面是最近很难把心思放到这些问题上。我已经决定把毕业时间从6月份推迟到9月份,尽量给自己争取一些额外思考的时间。沉没成本不应该参与重大决策,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但如果那个”长期目标”本身在短期内带来的回报极为有限,而你又急需一个正向的反馈,在这种处境下,你是否还应该坚持?我没有答案。

(不好意思,有点拖更了。从4月份开始写这篇的时候,我又投了一份简历,是给罗氏的,然后拿到了面试邀请,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

那份想要的感觉不见了

还是十年前,刚上大学的那个时候。初次接触高等数学,感觉和曾经认识的计算数学有太大的gap,短时间内一度没有办法学得特别懂,但觉得只要坚持下去就会有办法。2017年刚看到Switch的广告,非常心动,即使当时没有太多生活费,也会第二天冲去电玩城,拿着大把的溢价买了下来。那是一种渴望,是一种”我就想要”的感觉。那个时候每一次出去旅游都是新鲜的,我遇见的世界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我看到清晨的阳光洒下来,泛着丁达尔效应,打在哥特式教堂的尖顶上,我会觉得那一刻很神圣。我会意识到,我现在所看到的场景,和中世纪这座教堂刚被建起来时当地居民看到的,是同一幅画面,那是一种跨越历史、跨越时间的对话,我会感受到内心莫名的激动。我会因为早起站在一片草地上,看着清晨的那缕阳光,而感到心情愉悦、无比舒心。因为我觉得我在睁眼看世界,在了解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未来依旧充满了可能。

现在的生活费比以前多了,住在一个满是古典建筑的城市里,东西买得起了,教堂随处可见,去图书馆的路上就有一片大草地。但那份情绪,那份心态,那种想要的冲动,不见了。就好像大家说的,少年心气是不可再得之物。大概就是在25岁之后,明显感觉到自己成熟了不少,情绪更稳定了,做决定更理性了,很多想法和观念都发生了蛮大的变化,少了一些感性的冲动。有研究说前额叶的发育本身要到25岁左右才能完全成熟,所以这或许能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这种成熟是真实发生的。只是这种成熟并没有带来答案,它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看见了困境而已,反而让我变得更加迷茫。或许这不是成熟,只是迷茫得没有精力去在乎这些事情了。

有时候就盯着屏幕发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满脑子都是空的。放在以前,我会觉得这是对时间、对生命的一种浪费,但现在我却觉得很舒服。前阵子做了一个KCL医学院临床试验志愿者的问卷,被确诊为可能的GAD(General Anxiety Disorder)。但因为自己是左撇子,最终没有办法参与新药测试(其实原本还蛮期待的,一方面是可以真正接触一下临床试验的过程,和生物统计团队有些交流,另一方面他们给出的报酬也挺不错的…)后来在小红书上看到,原来大家其实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甚至给这种处境起了一个名字,叫”奥德赛时期”,这种在三十岁前后,生活与工作上的不确定性所带来的焦虑,原来是这个时代背景下同龄人普遍存在的状态。

一方面,这让我稍微宽慰了一些,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焦虑。另一方面,它也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是整个时代在变,是大的趋势在推着走,作为一个个体,能力有限就尽可能不要逆势而为。但这带来了一个结果,我反而更没有动力了。我意识到随波逐流或许是一件更低消耗的事情,也因此少了很多对事情的动力和期待。这说不上是坏事,但绝对也谈不上好事。只能说,尽可能地降低期待,在目前的处境下,会让我感受好一点。

我有时候非常感谢自己在数学学院的那段经历。数学是一个很神奇的学科,它会让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平庸,因为里面总有一些天才超乎你的想象。而我在认清了自己并没有多少天赋之后,依然能够兴致勃勃地活下去,能够接受自己的平庸,降低自己的期待,这是我非常宝贵的一段经历。现在面对这份焦虑,我希望能够心平气和地活下去。虽然还没有完全做到,但至少在努力往这个方向走。

突然想起去年遇到的一位韩国博后大哥,对未来的状态也很焦虑。日本经历了失落的三十年,近两三年经济有了些好转,现在毕业的年轻人也比我在那里生活的时候更有活力一些。东亚的年轻人,大概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应对同一种困境。

佛罗伦萨,慢下来

今年开始,对电子产品的兴趣显著降低了,反而买了一些未曾想过自己会购买的东西,包括一个水壶、一个Jellycat玩偶,还有一本讲文艺复兴时期的纸质书。也不是说真的非常需要这些东西,只是更想去找回曾经那种”我想要这个”的感觉,只要看到有一点心动有不太贵,就会让自己去买。

之前去意大利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国家在走向衰落。在佛罗伦萨,我的感觉是这是一座死掉的城市,到处是游客,没有工业化,没有现代化,所有的东西都停留在几个世纪之前。我能理解为什么意大利的年轻人正在大量涌出,因为在这里,他们看不到发展的前景,没有办法拥抱更现代的技术。但后来开始了解文艺复兴那段历史的时候,想法就突然变了。那些斑驳的建筑,那些古老的街道,那个每到夏季就会泛水的圣马可广场(不好意思这是威尼斯的…)它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它会让你慢下来,让你真正地去思考人类历史中的一些事情,而不是执着于不停地加速、加速、再加速。

我是一个没有太多人文沉淀的人。以前对于文化和历史这类东西,仅停留在非常浅显的认知和兴趣中。我一直觉得发展是一件更有意义的事情,会非常高兴地看到一座座高楼林立,看到现代化的基础设施不断被建立起来,我觉得这是一件更好的事情。但现在回看佛罗伦萨那种人文的沉淀,它是没有办法在一个现代化城市里感受到的,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东西,因为它无法被复制。它有历史的底蕴,在讲述一个个故事。我开始越来越喜欢一些经得起时间的东西,开始喜欢皮质的物品,少喝可乐和饮料,喝更多的水,甚至在想要不要买一件厚实的皮夹克,就这么一直穿下去,看看过上20年能不能穿出那种有年代感的味道。这有点像是在回归之前所说的长期目标,长期主义,希望做一些时间的朋友,能够慢下来。

蔫了,其他一无所知

有个脱口秀演员说过,当你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就像一个水果,还能吃,但已经不新鲜了,蔫儿了。

蔫了,但还在,还能吃。我在青春中最好的年纪,付出了很多精力,很多努力,却没有得到对应的回报。年近三十,依然一无所有——或许这才是我所感受到的焦虑、不安与没落感的本质。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在这个随机的世界里,努力到底还有多大的用处。我只知道坚持下去,保持一个更长期的目标,或许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也仅此而已。

其他的我一无所知,什么都不知道。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如果你也被困在某个火车站,希望这篇文章能陪你走一走,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Published on 08 May 2026